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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萨一直是不同于其他粗野、笨拙、自大的男孩儿的存在,他对所有女孩都很有礼貌,包括小学时被称作“巫婆”、时常同人打架的雅末儿,也包括那些完全无心读书,只喜欢谈论八卦、梳妆打扮的做作女生。
小时候穆萨和雅末儿不在同一个小学,但她和吉尔姐姐一起去海边玩时常常碰见他,穆萨和一个叫帖木儿的坏脾气男孩是一帮小兄弟的领袖,他时常想出一些测试胆量的冒险游戏,逼着同伴挨个尝试,帖木儿总是带头去做,穆萨则在后面收尾,因为他想确保伙伴们的安全。
每次,等男孩们一离开,雅末儿就立刻照着他们的样子来一遍:水下憋气一分钟、把手伸进礁石上的洞口、亲吻一只大钳子螃蟹……雅末儿觉得既刺激又自豪,像个男孩一样行动使她心里充满了莫名的豪情壮志。
六年级的一天,男孩子们跨过了大桥,走到了人工岛的外围,离海岸线几百米处就是不再运行的泳岛核电站,抢修时建起的那掺铅的厚重围墙从海底升起直插云天,遮蔽了其他建筑物,让这个不大的人工岛看上去像是一朵倒立的蘑菇。非工作人员进不了核电站,只能止步于这围墙,男孩子们站在这围墙之下,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也许是因为这工程压倒了男孩的自大、挑战着他们体内随着成长不断释放的□□酮——面孔像女孩子一样漂亮的帖木儿,下令让所有人贴着围墙行动,直到围墙和海水交界的地方,然后潜入海中,游到墙边,用他随身带着的记号笔(平常经常用来恶作剧,比如画花女孩子的新衣服)在围墙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这太危险了!”穆萨第一个反对,“围墙和海水之间没有任何缓坡,今天浪又大……”
“这墙太光滑了,没地方抓手!”“没人带绳子,如果有根绳子系着腰还差不多。”“这里的海水该不会放射性超标吧?”男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帖木儿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跑了两步,“扑通”一声跳进了海里,游到两米开外,踩着水直立起来,拿出记号笔在墙上写下了大大的“timur”,不知道是海浪的冲击力太大还是他太生气,字母“t”的竖线仿佛要冲破横线的封顶,变成一个十字。
他气呼呼地游回来,指着一个胖男孩的脸,狠狠地说:“该你了!”
雅末儿一直在桥边钓鱼,刚才男孩们经过时没人注意到她,但她一直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以往风浪不大时,她曾绕着围墙游过一小段,这铅墙经过覆膜涂刷,外表十分光滑,水下部分更是直挺挺、光溜溜,毫无坡度可言——今天帖木儿的确过分了。
“这里不准游泳——”雅末儿站起来朝他们喊道。
那胖男孩正在墙边试探,一只脚踩在水里,脸涨得通红。
“谁说的?你是哪个小学的,别管老子的事!”帖木儿吼道。
“我是埃夫伦·萨拉维的女儿,我爸爸是核电站的环境评估工程师,”雅末儿握紧了手里的鱼竿,准备要是他过来推搡就给他一杆子,“这里不准游泳。”她重复道。
“我看她说的恐怕是真的,万一给摄像头拍到了可能会被罚款,你带了多少钱?”穆萨揽住了帖木儿的肩膀,“我只有二十里拉。”
“我有一百里拉,可等会我还想请大家吃冰激凌呢!”胖男孩马上说。
“算了吧,我也没钱。”
“我也是。”
男孩们松了一口气,没钱成了一个台阶,让每个人都能不伤自尊地下来。
帖木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狠狠地剜了一眼雅末儿,带头离开了。
穆萨照例又是最后一个,走上桥之前,他突然摘下帽子,转过身来向雅末儿摇了摇,其他人都没看见。
开学时穆萨没跟她打招呼,但雅末儿肯定他记得自己,他帮所有女生领来课本,搬上五楼分发给大家——为了思想管控而不准使用智能移动设备给成人造成了许多不便,但对于青少年则一点儿妨碍都没有,他们永远有办法找乐子——雅末儿发现,自己的语文书里夹着一片红枫,那一页正好是东方诗歌鉴赏。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这首一千多年前的东方情诗,让雅末儿心跳如鼓,是穆萨放的枫叶吗?意思是他还记得她,他倾心于她吗?雅末儿觉得不像是,小学时班上的女生就开始逐渐收到情书,都是一封封装在有香味的信封里,偷偷放在女孩课桌或者书包里的,而她收到的仅仅是一片红叶,但雅末儿觉得又像是,这首东方情诗意思并不难懂,几乎是坦荡荡地表明了诗人的感情:枫叶、桥、流水、回忆,这不就是在暗示那天雅末儿站出来为穆萨和那群男孩解围吗?
雅末儿有点儿飘飘然起来,这天开始,她关注的事情开始发生变化,甚至是晚上在梦中:从前雅末儿总是做一些历险、战斗的梦,在梦里她是一个女战士,披甲执剑、锐不可当,或者是个宇航员,脚踏火星锈红色的尘埃,目视苍凉辽阔的夜空中闪耀的群星;现在她的梦变了,她梦见自己是一位被俘虏的公主,在金帐中等待可汗的处置,有时穆萨会在梦中充当可汗,有时会充当营救她的骑士,不过更多的时候,穆萨来不及出现——因为雅末儿在梦里对自己的装束规划得太仔细:头发是什么发型,梳着辫子还是披散着?戴着什么样的珠宝?服饰的花边是宽是窄?领口高还是低,裙子是百褶的还是拖尾的……这些小细节没完没了,以至于男主角还没出现,她就已经坠入了黑沉沉的深睡眠,总之,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中,雅末儿对自己的外貌终于注意起来。
过去总是随便扎着马尾,穿着宽松的运动套装或者背心、短裤,脸上只要没有泥点子和灰尘就算是洗过脸了,她甚至没仔细在镜子跟前观察过自己,如今仔细一看,原来自己竟然是个挺漂亮的姑娘。
晒成金色的皮肤、纤长的手脚、宽肩膀、长脖子,狭长的褐色眼睛在黑沉沉的睫毛、眉毛之下像是被压得有些睁不开,头发和眉毛、睫毛一样浓密,使她高高的马尾顶部散开呈鼓囊囊的扇形,倒像是特意打理过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风格,雅末儿曾羡慕吉尔姐姐白皙的皮肤和红润的厚嘴唇,但此时一看,还是轮廓分明的薄唇更配自己这种类型的长相。
话说回来,虽然挺不错,但是在班上并不突出,泳岛自治领民族成分复杂、居民血统更是丰富多样,混血儿美女帅哥层出不穷,要不是发生过核泄漏、又有自治的传统,月神宫只怕会把泳岛的女孩儿都弄走。单单雅末儿班上就有好几个或妩媚或清纯的小美人儿,男生私下里评选班花时常常争执不休。
不过班草倒是毫无争议,那个帖木儿——小时候长得那么漂亮,简直像个女孩儿,现在逐渐显出男性的阳刚轮廓来,更是耀眼极了,全年级的女孩儿都在背地里讨论他。呸,没眼光,尽是些只爱皮囊的肤浅女孩!只有雅末儿看出了穆萨的聪明、沉稳,再说他长得也不错,只是在帖木儿身边显得暗淡罢了。
为了引起穆萨的注意,雅末儿只能刻苦学习,因为穆萨对智慧的看重明显甚于美貌——虽然态度温和有礼,但他从来没给那些只爱打扮和八卦的女孩写过情书,反而和那个戴眼镜的十年级学姐伊思拉走得很近,据说她是个万事通。
九年级时,雅末儿终于成了全年级第一名,她惊讶地发现看重智慧甚于美貌的男孩不止穆萨一个,她收到了很多情书,甚至帖木儿也写了一封给她——这算不上一回事,听说他给全年级眼睛最漂亮的纳蒂亚、身材最好的希尔迪、最能歌善舞的艾米娜都写过情书,她们全都答应和他出去吃冰淇淋、喝咖啡、看电影,这使他在男生中威望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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