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忍缓缓抬起脸,没有看见他,看见了他眼眸中惶惑的自己。黑夜白雪,草原寒风,却熄灭不了一场火......伽衡又把她箍紧了点,亲了亲她的额头,时隔六年以吻还吻。
“你不怕苦?”
“我是个牧人,只知道一切都有代价。在草场贫弱的季节,为了不致使其完全变成荒漠,有时候不得不饿死羊。如果能娶你做妻子,什么分别、无常、来世当饿鬼,乃至坠入地狱、油煎火炸,打包起来全受一遍的诚意都不够给你当聘礼......”
沙加河突然“喂”了一声,“你在干什么?人家眉头皱那么紧,她不愿意,你还不撒手?”
他立刻松了手,来不及说句“抱歉”,赵安忍扭头就跑回了毡房。周围的人呼啦啦围过来,阇杞压低声音道:“哦——你刚才亲了她——”于是大家纷纷跟着发出意味深长的“哦”。伽衡好像到现在才回过神来,急道:“没有碰到嘴!就只亲了别的地方......”
“那她也没有躲!你嘀嘀咕咕说啥了,说得她态度都变了?”
周围哄笑一片。很久以后伽衡才能意识到被一大帮朋友围住起哄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但他现在太过年轻,只是用胳膊拐过沙加河大步往边上跑。须揭在后面带头取笑“哟哟哟还不让我们听”他也不睬。直到他们听不见的地方,才忸怩地对姐姐小声说:“我觉得她好像也不是那么不情愿。”
“怎么呢?”
“就是......我觉得她可能有一点点喜欢我。当然可能不是喜欢我,就是,呃,喜欢看我?”
“这是男人常有的错觉。”
伽衡震惊地后退一步,围着营地狂奔一圈回来,对沙加河道:“那你千万别跟她说啊。”得到保证后,他掰了根树枝上悬挂的冰柱嘎嘣嘎嘣嚼了,仍旧心乱如麻。半夜碣磨鼾声大作的时候伽衡掀开被子跳起来,今天他没法跟碣磨上演呼噜二重奏了,遂带上斧子出去怒砍两担柴。
早上雪停了。麦岑把汉人叫到跟前,亲自示范如何给羊圈换上干燥的地铺;瓦拨这一圈是塞涅图和须揭在换。平常是过五天清一次,然而遇到雨雪也要专门清一次。羊这种家畜最是麻烦,它们肚子离地面近,受地气寒凉的影响格外大;肠胃又差,因此老是拉稀。时值初冬,大部分母羊还怀有身孕,不得不像祖宗一样伺候着。
“这是你喜欢的小羊吗,塞涅图?”须揭抱起四肢细小的红尾巴,“它病了。”
塞涅图瞟了一眼,没吭声。他们一只只地检查羊的情况,翻开耳朵、掀开尾巴、扒开嘴、摸腹部,两人把病羊的头顶剃秃标记,随后带上镰刀外出割草——地上积雪太厚,不宜放羊外出。路上,须揭落在后面滚起一个大雪球,然后猛地向塞涅图砸过去;塞涅图猝不及防被砸的向前栽进雪里。她立刻跳起来,攥出两个冰坨坨就丢回去,两人不亦乐乎地打了一会儿,最后演变成了面对面站着舀雪往对方领子里塞。
“不玩了!”她叫起来,“再耽误时间不够了。”
须揭这才把冻僵的手插进另一边的袖筒,没走几步,塞涅图从后一脚把他踹进雪里。他刚翻过身,塞涅图就从天而降骑上来,抱了一大捧雪往他嘴里怼,绿眼睛兴奋地亮了起来;他忙抽出双手擒住她的双手,暗暗较力,两人都不动,直到塞涅图发现这个姿势有点暧昧,哼了一声站起来。
“过去好难在这个气候里看到你。”须揭也站起来,拍着袍子。
“你们这个时候已经上岛了。”塞涅图撇了撇嘴,“整个冬天全是女人在照看牛羊,减产了,减膘了,吐谷浑都要苛扣衣物粮食......天天下大雪,我们天天要去割草。很辛苦的。”
“我知道。我三妹妹就是冬天冻死的。”
塞涅图想起来了,安静地在前面走,深一脚浅一脚,积雪嘎吱嘎吱响。过一会儿,他又开口说:“湖边下雪,岛上自然也下雪,我一看见雪就想你在做什么。”
两人使镰刀使得很利索,装了满筐的羊草,压实还能再装一倍;真正装满后很重,塞涅图必须佝偻到上半身与地面平行才能走稳。背回营地后,阇杞捧了两杯热水过来,高兴道:“下雪有下雪的好,我不用挑水了!直接化雪就行。”她频繁地把冰凉的手指按在眼皮上,眼球胀痛是老毛病了,下雪天情况症状格外明显。
两人稍作歇息,还要出去割一趟。阇杞收回杯子,拿出野菜饼(他们以前只把野菜当配菜略吃两,这道菜是赵安忍发明的)放在炉子边缘上烤,突然听见有人吹了声口哨。循声望去,一个眼睛狭窄而上挑的汉人笑眯眯地朝她勾了勾手指,“好妹妹,给我一个。”
这群汉人昨天在饥肠辘辘的状态下终于被允许围过来吃东西,食物只有酥酪、奶皮子和几只旱獭,对于他们来说太过油腻,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了。阇杞本来就极富同情心,而且不像吐蕃、吐谷浑等曾真切带给她苦难的种族,汉人她见都没见过几个,目前见过的几个都挺好的,秃师父呀,几个带来新奇玩意儿的商人呀,赵安忍呀,她对这几个汉人的敌意不如大人们那样深。只是犹豫道:“这不是给你们的,麦岑说了,你们只能晚上吃一顿。”
“你偷偷给我,别人还能数这个不成?”
“但是......麦岑是不允许的。我为什么要偷偷给你啊?”
“因为我很饿。”马小满又勾了勾手指,像只大狐狸,“来,看个好玩的。”
阇杞双手抱在胸前伸长脖子,谨慎地小步靠近他;马小满仍箕踞而坐,举着双手,他的手很大——手指长度是阇杞的一倍半,而且青筋凸起、骨节嶙峋,轮留曲张手指的时候她几乎能听见鹅卵石摩擦的声音,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马小满先是给她展示了手的正反面,突然打了个响指,指缝里开出一朵暗紫色的五瓣花。
他听到对面的小姑娘发出一声敬佩万分的惊叹,并要求再来一次;他把手背到身后,说先来一个野菜饼。
野菜这种东西多的事,随手就能采到原料,少一个自然没人发现。伽衡回来先把木材给汉人做摇床,又用剩下的把圈棚加固了一遍。迁徙的时候这些东西统统要被遗弃,但是在这里一天,就要像布置家一样布置这里,秃师父告诉他的——生活是一刻也不容糊弄的艺术。
然后去阇杞那里端了一碗酥酪喝掉,问:“看见赵安忍没有?”
“她好像去河边洗器皿了,碣磨也在。”
伽衡“噢”了声,又钻进麦岑的毡房看小外甥。普拉善哭的昏天黑地,沙加河过了新手母亲紧张期,现在已经放任他独自躺在床上四肢乱抓了。草原上的小孩都是这么长大的,哭的越响越久,以后就是唱歌的好手;磕的碰的地方越多,以后越铜筋铁骨、刀枪不入。
麦岑在捶打一副旧马掌,他问沙加河:“我们有多少铁?”
“有三十几副铁器吧,但都是铲子镰刀的,要用。”
他想了想,又问伽衡:“现有的马还有马掌吗?”
“都磨得差不多了。”伽衡没看他,仍趴在炕上,手挡在脸前又猛地挪开,一会儿露出笑脸一会儿露出鬼脸。“以后没要紧事咱们就别骑马了,再迁徙的时候,也只能修修蹄子。铁嘛,要么去抢,要么到了楼兰自己炼。”
麦岑一会儿没说话,嘴里嚼着草茎,两眼望毡房顶上的木架。伽衡有了一个好玩的发现,如果你在婴儿哭的时候,比他哭得还大声,婴儿就会懵掉。屡试不爽。普拉善但凡有瘪嘴的趋势,他张口就开始嗷嗷嚎叫,沙加河放下针线拍了他的脑袋一下,“能不能别嗷嗷叫?你跟婴儿相处,应该跟他说有营养的东西。”
伽衡只好字正腔圆地念,“阿爸”,“阿妈”,“舅舅”,没说几个词普拉善嘴巴一咧又开始哭。沙加河忍不住笑道:“你小时候哭起来也特别响。”
“那普拉善就是像我呗。”
“听见没有,普拉善?”沙加河也趴过来,“你长大以后,也要像舅舅一样高、一样强壮、一样勇敢。舅舅是——”
麦岑抗议道:“像阿爸不好吗?”
“那我给孩子立身高目标,总要往高的立吧。”
三人一齐笑了起来。过一会儿,麦岑对伽衡道:“咱们下次回来就可以往西迁徙,方便后续探索,你这几天就让他们准备。”
“好。”
刚加固的圈栏还能用大半个月呢。告辞出去后,伽衡将整个营地的二十三圈羊全部巡视了一遍,最后停在自家羊圈面前,仔细查看被剃秃了的:六只羊里,有四只得了流感,一只耳朵流脓严重,红尾巴不断磨牙、口鼻喷沫,走路一瘸一拐。根据经验,红尾巴这种情况大概会传染,他将其倒拎到自己的毡房后面拴着。
碣磨回来的时候,看见伽衡拿他最厚的一件驼绒长袍披在红尾巴身上;红尾巴本来就站不稳,被厚重的衣物直接压在地上躺着。
“它若是真的体弱,”碣磨在他身边蹲下道,“就算活的了一时,也捱不过整个冬天的。”
伽衡哼了声:“刚做什么去了?”
“捡菌子。”他笑道,“你想问我有没有看见赵安忍吧,我遇见了,还和她聊了会儿。她问我们为何不用牧羊犬?我说以前有过一条,后来被饿死了。她又问,狼能不能被驯来牧羊?我说那自然不行,狼骨子里是贪婪的坏种,再怎么规训,它也只想把羊吃光。”
噢,伽衡想,她想要一条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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