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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泡沫破灭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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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睡了多久?

顾橙缓缓睁开双眼,窗外已是快沉没在地平线的夕阳。他从床上坐起,一双干枯到刺痛的眼睛,呆呆地看向窗外,大有一觉醒来已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一杯水被放在顾橙眼前,挡住他的视线。

顾橙木偶人似地伸手接过水杯,轻轻喝了口,因大哭而涩痛的喉咙被温热的水所滋润。缓了缓神,他双手交握在腿间,手指摩挲在水杯壁上。

“阿橙……”

顾橙摇头,声音沙哑如铜锣,“我没事。我只是……”只是无法接受而已。

一双冰凉的手,温柔地罩住顾橙的手背。

“阿橙,你要去见见你的父母吗?”小莓轻声问道。

顾橙立刻抬头,充血的眼里是深深的质问——父母?为什么这时候还要提到他们?为什么这时候还要伤害我?!

小莓握住顾橙的手紧了紧,“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但现在……”

“什么事?”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中心能如此隐秘,就像每一个孩子的亲人都不存在似的?其实,每一次主任去迎接新的小孩时,都会给小孩的亲人种下暗示……”

顾橙的眼底突然燃起一点隐约的亮光。

“在暗示之下,亲人将会以为孩子已经意外去世,然后再逐渐忘记他。所以,就算这里的小孩改好了习惯,也绝不会有任何人前来迎接他——因为,他早已被世人所遗忘。”

“所以……”顾橙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小莓的手,“我的爸爸妈妈,其实、其实,并没有抛弃我?!”他那哭肿的眼里,又开始泛起泪水。

小莓只是淡淡一笑,“去看看他们吧。”

“可……可他们不是都忘记我了吗?”

“没关系。”小莓的手心里藏着一枚发动“超能力”的圆盘,“有我在,你放心。”

顾橙想要相信小莓,于是他顺从地被小莓牵着手带出门。

起初,顾橙也曾幻想过,是不是因为爸爸妈妈太忙啦,所以没有时间来接他呢?后来,又想,是不是因为爸爸妈妈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被耽搁了呢?

一个月、半年、一年、两年——一天天的过去,那卑微的幻想,早已熄灭,不,或许幻想从未被熄灭,只是被小心地封存在心底。

否则,为何顾橙从来不敢回家看一眼呢?

他只是害怕幻想被打破,只是害怕再也无法拥有幻想——比起做白日梦的可悲者,无梦可做的可怜虫难道不更可悲吗?

但是,现在幻想竟然要成真了。那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不可能的幻想,竟然要成真了!

这……会是真的吗?

顾橙一边期待着,一边害怕着,复杂的情绪将心扭成一团。

熟悉的超市、公交车站、公园,再转个弯,就要到家了——

映入眼帘的,是他曾在此度过梦境般岁月的小区。

他加快步伐,领着小莓向那曾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大楼走去。

站在楼道间,面对着黑色大门,顾橙忍住紧张到快要干呕的心情,按下门铃。

门,缓缓打开——

橙色的灯光带着女人的笑声和孩童的闹声,将过去的温馨记忆从顾橙心底唤醒。

养父站在暖光里,问道:“你们是谁?”

你们是谁?

这个问句如铁锤,狠狠砸在顾橙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往后推了一步——小莓的手在背后托了他一把,让他想起亲人将他遗忘的事实,“爸爸,我……”

“爸爸?”养父驳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老公?”他的背后传来养母的质问。

“老婆你放心,这小鬼纯属污蔑!”在养父的辩解中,养母来到他身边,冷冷地打量着顾橙。

他们的眼神,如此陌生。

顾橙求助地看向小莓。

小莓微笑地回望,用口型无声道:“放心。”她的手心里,万花筒样式的圆阵,正散发着彩色的光芒。

养父母的脸上先是一阵迷茫,然后逐渐变得怪异起来。

顾橙咽了口水,鼓起勇气继续向养父母说道:“你们,还记得我吗……”

“何橙?”养母几乎是挤着嗓子,说出这两个字。

何橙,这是顾橙被收养前的名字,“何”取自孤儿院院长的姓,“橙”取自当时院长正在吃的水果。

可是,他不早就是“顾”橙了吗?即便被抛弃,即便被遗忘,他都从未忘记过他的姓氏,他这来自于养父的姓氏!

为什么……

“何橙?”养父脸上的表情,只能用“警惕”二字来形容,“你来干什么?!你不是早就被——”

被什么?顾橙固执地回望,到了此时此刻,竟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被你们抛弃了吗?所以,你们是故意抛弃我的吗?”

养父不耐烦道:“是又怎么样?”

言语是刀,扎在心脏,血肉模糊。

“你们在把我交给矫正中心时,就从来没有想过要来接我回家,对吗?”

“回家?”养父像是听见什么荒唐可笑的话语,“这里可不是你的家!你只是在这里,暂时住了一段时间而已仅此而已!”

顾橙却非要讨个说法,“可是……”

“没什么可是!”养母尖锐地打断,“你想要什么?我告诉你,什么也没有,这里没有任何你可以得到的东西!”

——“可是,不是你们告诉我,这里是我的家吗?”

这一句话,再也无法说出口。

因为,对面明明是两个完全的陌生人。

但更奇妙的是,他竟然感到了一丝轻松,就像一直藏在心底的暗伤,终于被揭开了隐藏伤口的绷带,露出化脓的伤口,但他终究能正视,原来心里是存在这么一个裂口。

他再也不用心存妄想,再也不用自欺欺人。他可以坦然地去面对一切了,比如他从未被真正爱过,比如他从未有过真正的家人。

他眼里的色彩,从未如此坚定过。

顾橙最后再认真凝望对面那两位陌生的大人一眼,然后拉着小莓,大步离开,没有任何留念。

这一口气,支撑着顾橙带着小莓来到安静的小巷之中。随后,他松开握住小莓的手,靠着墙便坐在了地上。这一天发生的种种,让不过十岁的他太疲惫了。

顾橙哑声道:“啊,真是丢人啊。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轻松了很多……”

小莓低头看着他的头顶,神色莫名。

“怎么说呢?就像是卸下了包袱?”顾橙抱膝,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他们果然抛弃了我呢。真的知道这点后,虽然心里好痛好痛,但却又像是终于验证了心里有了很久的念头……”

小莓想,真是奇怪啊,为什么阿橙这时候还能笑呢?

顾橙抬头,望进小莓那双琉璃一般的铜绿色眼里,笑容平和,“不管怎样,谢谢你小莓。”

谢谢我?小莓眨眨眼。人类……还真是难懂的生物。她问道:“为什么不绝望呢?”

“因为……至少还有小莓在我身边。”顾橙轻轻握住小莓搭在身边的手。

小莓人偶一样地歪头,“你喜欢我?”

顾橙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越发滚烫。

“那你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吗?”

“嗯。”

小莓笑起来,那笑容是顾橙从未见过的美好,“我啊,从有意识那日起,就拥有了难得的心愿——我想要写有趣的故事。所以,我游历四方,收集写作素材。有一天,我遇见一个一直活在虚假的幸福中的可怜虫,当时我就想,当虚假的幸福泡沫被吹破之时,他的痛苦、他的绝望,将会是多么的令人着迷?”她单手捧脸,一脸痴迷,“啊啊,这可是任何鬼都会爱上的绝佳故事!我一直期待着高潮迭起的这天——”

顾橙心里开始警铃大作。不、不对——下一刻,那铜绿色的双眼几乎贴到他睫毛上,小莓露出裂至耳根的可怖笑容,这厉鬼般的模样,怎会是一向恬静聪慧的小莓!

“你太让我失望了。”她说,“让我感受到你的绝望吧,阿橙。”

右臂,传来剧烈的疼痛!须臾之间,小莓竟生生扯断了顾橙的右臂!但这却并非让顾橙最害怕的事情,更可怕的是——小莓竟大口一张,把整只手臂生吞殆尽!

“我也喜欢你哦,阿橙。”她那带笑的嘴角,流淌着顾橙的鲜血,“再绝望一点,让我更喜欢你吧。”

可怕。可怕。可怕。可怕。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假的。假的。假的!连小莓都是假的吗!这个世界、这个世界——

我深深憎恶这个世界。

这是人类顾橙在这世界留下的最后想法。

憎恶世界的人,又怎会被世界所接纳?只能在绝望和痛苦之中,被世界所排斥,成为不入轮回的厉鬼罢了。

一片血泊之中,小莓看向眼前人脸狗身的厉鬼,露出温柔的笑容。她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厉鬼冰冷的后背,“阿橙,演一出复仇剧给我看吧,我已经等待了好久了哦。”

没有智能的中级厉鬼顺从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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